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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得起“党育”这个名儿

——家人眼中的人民警察“范大了”

2008年10月14日13:29  来源: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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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民警察“范大了”这个社会身份之外,那个曾经有血有肉的范党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曾经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即使拥有再敏锐的洞察力和再高超的采访技巧,记者也永远无从获得第一手材料。

  什么样的环境可以培养和造就如此无私的人格?什么样的成长历程可以坚定他一心为群众的行为准则?我们在他的家庭中找到了令人信服和感动的答案。

  那个儿子20多年不敢呼唤的父亲

  这是枣强县城一个安静的小院。

  堂屋门前锃光瓦亮的台阶扶手是这个家里看上去最光鲜高档的设备,那是一个人到中年的儿子在三个月前为父亲尽过的最后的孝心。

  头发稍现稀疏的老人抱着同样锃亮的金属四脚拐杖独自坐在门洞里,身体显得有些衰弱,表情幸福而平静。他是范党育的父亲,72岁的枣强县人民法院原副院长范书恒。疾病夺走了他的健康,不过,这也让意识陷入混沌的老人不再会为43岁的独子牺牲在工作岗位上而心碎。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跟我们这些生客握手,“家里人都在里面呢,有事儿跟他们说吧……”一脸长者慈爱的微笑,只有岁月留下的一道道皱纹,悄悄地述说着一位人民教师出身的政法干部一生的正直和坚毅。

  这曾经是一个严格到让儿子20多年不敢叫爸爸的严父。范党育的妻子郑秀景告诉记者:“嫁进他们老范家20多年了,我没见他当面叫过我公公一声‘爸’。你说,天底下有这样的父子吗?”

  范党育1964年出生在老家枣强县大营镇范堤村,当年,范书恒就调入县公安局工作。而他的妻子——— 早年由正规师专毕业的公办教师郑文芳却一直陪着婆婆、带着孩子,在范堤完小教书。

  “后来又添了妹妹,后来奶奶瘫在炕上,后来我爸当了县公安局副局长、县法院副院长……他都不肯把家人调进县城里去,一直到我妈退休。”范党育的姐姐范静如是说。“他们小时候,一年到头儿跟爸爸在一块儿呆不了多长时间,他爸爸又严厉,孩子们怕得什么似的……”范党育的母亲郑文芳如是说。

  虽然怕父亲,可是范党育崇拜父亲。姐姐范静清楚地记得,范党育17岁考进粮站上班以后,头几个月特意攒工资买了一身新式的武警制服穿在身上。“当警察,是他打小的理想。”1982年,枣强县公开招考人民警察,头一年偷偷报名考进粮站工作的范党育故伎重施——— 在严格的闭卷考试中,考了个第一。“老范一听说,不干了。局里专门开会讨论,大家一致认为范党育是凭个人能力考上的,不同意他的意见,小育儿这才穿上了警服。可老范又做主,把他分回了偏远的老家。”

  枣强县公安局副局长姚保坤告诉记者。儿子成了老子的部下,结果,范书恒父子在枣强县公安局留下不少“笑话”———“儿子见老子打立正”,就是其中之一。“什么时候父子俩在局里碰上了,小育儿就是啪地一个立正。”如今,“笑话”已经成为佳话。慢慢的,就成了习惯,有事说事,不称呼。直到范党育1995年被评选为“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直到范书恒2007年9月底因脑血栓发病,直到范党育2008年5月11日因心脏病发病突然从床上滚落……范党育因公牺牲后,事迹陆续被各媒体报道,范书恒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了儿子的照片。他颤巍巍地拿着报纸走到邻居家门口,笑呵呵地跟老同事说,是俺党育又做了好事啦?我病得不认识字啦,你给我念念吧……邻居一转脸冲着南墙抹了一把泪,把报纸接过去藏起来了。

  那个给儿子取名“党育”的母亲

  她的个子那么矮小,黝黑瘦削的面庞上兀自带着让人看着心酸的笑容。头发尽白了,正应了那句话,“白发人送黑发人。”“来了,天憋着雨,热,叫你们受累了,快进屋吹吹电扇……”一开口,先是像对自家晚辈一样的关心。

  记者实在不忍心再去触碰老人心上的伤口,可职业要求必须发问。“为什么当初取了范党育这个名字呢?”尽量远一点儿,记者只能希望自己的第一个问题离那些残酷的现实尽量远一点儿。“我跟他父亲都是上世纪50年代入党的老党员。小育儿出生以后,本来应该按家谱里排在‘永’字辈儿上,可是那天晚上我跟他爸爸说,咱儿叫‘党育’吧,你明白这里边儿是什么意思吗?他爸爸一听就赞成,‘嘿,这个名字好,我哪能不明白呢?咱家原本是村里最穷的人家,是党帮咱翻身得解放,咱是得把这个孩子交给党培育,让他记住党的恩情!’”老人笑眯眯地回忆着,眼睛亮亮的,好像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俺儿对得起‘党育’这个名儿!”眼睛还是亮亮的,泪水却已经涌了出来。“他走之前头一天,给我打电话说,单位忙,星期天不能回去了。我说,不忙你也是只有星期天上午跑回来呆会儿,忙就忙你的去吧……”

  范党育确实很忙。采访中记者一直在试图为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拉出时间表:除了照例没完没了的“了事儿”之外,那个星期,大营镇刚刚发生了刑事案件,奥运安保任务刚刚启动,派出所里几个年轻的警校毕业生又正要参加一次能决定前途的全省统一考试。最繁忙的那一天,整个派出所,只剩下范党育一个人在户籍大厅里“坐镇”,一边给群众办户口,一边随时准备接警……老人哽咽着。“我跟他说,咱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好不容易赶上省公安厅招考警校毕业生,你就好好支持他们几个复习考试吧……”

  这是个一向通情达理、急人所急的母亲。“小时候我妈带着我们在老家住,因为我父母都有公职,村里不时有人跟我妈借钱。过上仨月俩月的,在村里碰上了,人家还不上钱,还没好意思跟我妈开口,她就先说,不用还了,我们挣工资,不差那一抹子……”事隔多年,范静和范宁姐妹都还能记得那不止一次发生的情景。

  但是谁能想到,当年县公安局副局长儿子的范党育,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辍学的呢?“那时候,我父亲一个月挣38元工资,我母亲挣34元,他们长期两地分居,家上有老下有小,钱挺紧张……”范宁告诉记者,上世纪80年代初,一直吃商品粮的范党育已经上了一阵高中一年级了,成绩不错,可是为这却退了学,17岁就通过招工考试到当地粮站上班。“为补贴家用,党育甚至一度到村里果园里打工……”乡亲至今没有忘记范党育一家的克己和真情。“打小,我总跟他们说,人家的事儿再小也是大事儿,自己的事儿再大也是小事儿……俺党育做的工作不大,党和政府给的荣誉可不小,他这一辈子,值啦……”郑文芳老人轻轻地念叨着,目光里失去了神采。

  5月13日,范党育因公牺牲的第三天,汶川大地震的第二天,老人独自一人到邻街县民政局去捐款。不知道在工作人员的一再要求下,最后在捐款记录上留名“一对老党员”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个只为工作跟他赌过一次气的妻子

  郑秀景是范党育的遗孀。这是个能干的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手。论工作,她是镇中学少有的英语高级教师,当副科级干部的丈夫一个月挣1851元,她挣两千元出头。论家事,洗衣服做饭就别说了,家里修个灯口、挖条地沟,这些实在应该由男人去干的活儿,22年,她都一声不响地承担了。

  见面之前,不止一个人对记者说,秀景嫂子年轻的时候准是漂亮的。而记者见到的,只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女性,黄黄的脸儿,高个子,瘦得打晃儿。郑秀景自己还带着病。“子宫肌瘤,查出来十几年了。范指导员去世的时候,嫂子正在北京看病,准备手术……”县公安局的女民警悄悄告诉记者。“因为我放不下学生,也因为他抽不出空来,一直拖着没手术。到去年,医生说,怕有点不好,拖不得了,这才请了一个学期的假。”郑秀景说。可是请了那么长时间的假,范党育也没能陪她去看病。“眼看暑假一过,又是新学期了,我说等不得他了,只好叫上我娘家姐姐去北京。5月7号走的,谁知,就再也没见着……”说到这儿,泪就流出来了。曾经,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警察范党育,是郑秀景大专毕业后别人给她介绍的第一个对象。她看上了他人利索、厚道,没嫌他只有初中学历,没嫌他个头儿不高,一心一意地就嫁给他了。

  可是,一结婚,两口子就在派出所住办公室,住了好几年。后来,自己的小窝是有了,丈夫却变成了全镇人的“范大了”——— 永远没有一点儿二人世界、私人时间。“两口子过日子,总有磕磕碰碰,为他工作不顾家,我只跟他赌过一回气。”郑秀景叹了口气说。

  那是嫌范党育回家太晚,她早早地把晚饭吃了,一点儿吃的都没给丈夫剩,心想“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本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回家一看,什么也没说,自己跑到厨房里做了口饭吃了。反而跟我赔不是,说‘我知道是我不对,咱农村派出所就是这样,实在是事儿多人手少,你多体谅我吧’。这架还能吵起来吗?”“总算跟我一块儿看了个电视剧《任长霞》——— 他比我还爱看呢。看完了,跟我撒个谎,说他上院儿里洗洗脚去,就又跑到单位值班去了。”

  郑秀景没再拦丈夫。她说,我明白他。

  她真的明白。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是她刚刚不当班主任、不用每天晚上陪学生上晚自习的时候,有一回,范党育从单位给人家“了事儿”回来,快后半夜了,一进门,发现妻子还没睡。“我一看见他就跳起来说,现在我可明白你是咋想的了。”

  范党育吓了一跳,赶紧问,怎么了?

  郑秀景说,我在家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惦记起我那帮学生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好好上晚自习,有没有不会的题目要我辅导,惦记得站不住坐不下的。“你看,我统共才操心那么六七十个孩子,时间长了还这样儿呢,何况他对的是全镇十万人哪!”回忆着回忆着,她突然会心地微笑起来,旁人却都落泪了。

  那个一滴眼泪也没掉的儿子

  去范党育家采访,从院里迎出来的是个大小伙子,范党育21岁的儿子,大三学生范鹏飞。在给父亲办丧事的三天里,范鹏飞一滴眼泪也没掉。

  有人说,这是因为范党育生前跟儿子交流太少。少到什么程度?“我都21岁了,记忆里,我爸好像没陪我玩过,没管过我的学习,更别提谈心了。甚至在我跟前没怎么笑过……”范鹏飞并不讳言。父亲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他思考过。“我爸小时候,我爷爷不在身边,据说偶尔见了面,爷爷就是训人、管教人。到我小时候,爸妈工作都忙,我一直跟着奶奶长大。很可能,这父子俩应该怎么相处,我爸自己就一直没搞明白。所以见了我,还是我爷爷当年那一套,封建家长式。”范鹏飞从小见了父亲就躲,一句话都不肯说。可是,长大了的他懂得了心疼父亲。

  郑秀景告诉记者,2005年,范党育第一次心绞痛,是儿子摸黑跑到药店去给他买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可是范鹏飞却不好意思当面交给父亲,夜里等父亲睡着了,自己悄悄从被窝里爬起来,把药搁到父亲床头上。范鹏飞也渐渐明白了父亲的辛苦。“这几年,我爸给人‘了事儿’说话太多,嗓子经常发炎,半夜咳嗽起来,能把一家子吵醒。我放寒暑假回来,住在那屋,每次就爬起来,给他倒上一杯水……”但是这杯水,儿子从来不好意思亲手递到范党育手里,总是塞给郑秀景转交。

  “他们爷俩儿是一样的脾气。”什么样的脾气?“要强。”1998年,因为实在没工夫管孩子,范党育夫妇把11岁的儿子送到衡水上初中,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趟。“他爷爷不放心,非得逼着我们买了辆破得叮当响的二手老爷车,每个月送孩子上学。可是鹏鹏只让我们送过两回,就说不好意思,非得自己坐长途车去衡水。”范党育夫妇支持孩子的选择,但是又拗不过老人,只得每个星期天开着车把孩子送到县城长途车站。看孩子上了车,两口子就把车停在站边儿上,掐着表估摸着开车打个来回的时间,到点儿了,再回去跟老人交差。“我们俩结婚这么多年,就数那些日子在车上耗点儿的时候,说的话多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郑秀景一脸的留恋。

  范鹏飞第一年参加高考,志愿上只填了天津大学,结果几分之差,落榜了。有人劝范党育夫妇给儿子“找找人”,但是范党育直摇头,“走后门儿的事,咱不会。就冲我儿子这个心气儿,也准能行。”第二年高考,范鹏飞以超出重点线67分的成绩,被第一志愿“北京交通大学电子商务专业”顺利录取。“可谁知去年放暑假回来,他突然跟他爸爸说,爸,我对不住你,选错专业了。”

  原来,范鹏飞在北京上学,每次路过人民公安大学,想起来当初填报志愿时,没按父亲说的在提前录取栏里填报这个院校,就觉得对不住父亲。“我爸一听,笑了。真难得。”范鹏飞回忆说。

  范党育告诉儿子,“我当初想让你上人民公安大学,绝不是为了将来好安排工作,仅仅是想叫你替爸爸圆一个自己圆不了的梦。”又说,“你只要好好学习,将来努力工作,报效国家,做个对人民有用的人,干啥,都是替爸爸圆梦。”这是父子俩唯一的一次交心。

  接受记者采访的这天,是范鹏飞从北京放暑假回家的第二天,他正在跟母亲商量,该不该去请父亲的同事和帮忙张罗后事的“叔叔大爷们”吃回饭,敬杯酒,表示谢意。发愁的是,父亲那些同事、熟人他几乎一个都不认识,更别提那些完全是为了报答父亲平素“了事儿”恩情的十里八乡的老百姓。“他爸爸在镇上关系那么多,但是为了避嫌,从来不叫我和鹏鹏上单位去,不叫我们跟别人多接触。俺鹏鹏在大营镇没端过酒杯……”范鹏飞说,自己知道父亲生前积蓄不多,从初中开始,直到现在,学费一直是从爷爷退休金的折子上支出来。“现在爸爸不在了,爷爷病着,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靠啥?自己奋斗呗。你们放心,无论如何,我会替爸爸把家里人都照顾好的。”

  范鹏飞告诉记者说他想读研究生,月底之前就回北京复习功课。(朱艳冰 马路)

(责编:谢磊(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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